日历又薄到年关，日子却厚得让人恍惚。

您渐渐走回生命的初年——像一条河流，途经了壮阔与激荡，如今安静地，要回到云雾缭绕的源头去。世界在您眼中，正一层层褪去复杂的名相，只留下最本真的温度与触碰。您虽然已叫不出我的名字，但那只曾为我缝补过无数衣衫、拂去过无数次泪水的手，依然认得我掌心的纹路；那抹注视了我一生的眼神，依然能在我走近时，泛起熟悉的、湖光般的柔和。

这大概就是生命最深的温柔，也是最锐利的苍凉。

我多想把您拉回此刻，指着旧相册，一一细数当年的雷霆与细雨——您如何撑起一个家的屋檐，如何在拮据中变出丰盈的爱，如何在困顿里保有不容侵犯的骄傲。那时的您，是风暴中心屹立不摇的树。而如今，风停了，树安静了，叶子一片片交还给大地。我守着这静谧，却比面对任何风暴都更无措。

但我知道，不必再诉说往事去唤醒什么了。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——从岁月的“参与者”，变成了时光的“本身”。您用最干净的遗忘，教我们复习最重要的事：所谓亲情，最终与名分无关，它是靠近时的体温，是握住手时，那无需言语的、亘古的安心。

年关是团聚，也是渡口。妈，我们就陪您这样静静地待着。您忘了全世界没关系，世界会替我们记得您。

我知道您现在特别怕黑，妈。您床头那盏“长寿灯”，我会让它一直亮着——让光整夜整夜地淌着，像最忠实的月光，守着您安然的呼吸。往后的时光，不论晨曦或暮色，愿这份光都能找到您。纵然您的双眼渐渐模糊了，我仍愿有光，轻轻栖在您脸上，温暖、宁帖，一如往日。

二零二六年三月初三是您九十寿辰。我相信，那天清晨的阳光，定会如约而来，暖暖地、稳稳地，披在您身上。您就缓缓地走，不必认得路——我们永远在这里，是您此生最后，也最清晰的岸。（孙家春）